4月20日，2026年大湾区创新生态大会在广州举行，在开幕式演讲中，知名经济学家付鹏作了题为《AI时代下生产关系的重构》的主题演讲。他在演讲中分享了多个观点：
1、全球经济运转的底层核心框架，本质上是由三个关键要素构成：生产力、生产关系，以及隐藏在二者背后的制度和秩序。
2、只有当技术进步匹配上适配的生产关系，才能实现良性经济增长；如果仅依赖科技进步，而不调整旧有生产关系，试图用技术解决所有旧经济问题，就陷入了“单一论”的误区。
3、判断一场技术变革能否称得上“革命”，关键看它是否满足三个原则：提高效率、降低成本、实现流程化重复。
4、传统的“产业链”会大幅缩短，只有精简才能高效，最终实现工业体系的全面再造。而在这之前，各行各业的生产关系会逐步被重塑，每个细分环节都会先经历调整。
5、从周期维度看，人工智能的发展已开启10年进程。当普通人开始意识到AI会改变生活与工作时，其实产业已进入“半场”。2026年将进入中游标准构建阶段，未来还会在业务端实现“破坏性创造”。
【以下为演讲实录】
全球经济运转的底层核心框架，本质上是由三个关键要素构成的，它们就像一组高效啮合的齿轮，共同驱动经济发展。这三个要素分别是生产力、生产关系，以及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西莫格鲁等人提出的——隐藏在二者背后的制度和秩序。
我们常说的传统宏观经济，其实只是这组齿轮中的一部分，也就是在特定生产力（例如，特定科技背景）下的生产关系。具体来说，就是在确定的科技水平基础上，讨论行业分工、产业链分工、国家间分工，以及分配体系、贸易关系等问题。而在经济发展过程中，金融力量、债务杠杆必然会介入，最终会导致收入差距与贫富分化，这就引发了宏观经济层面生产关系的矛盾。
当矛盾出现时，我们需要通过扩大“蛋糕”增量来缓解，这就依赖于进一步的科技创新与进步。但人类文明史告诉我们，技术进步不会凭空到来，也不会完全按照我们的预期出现。所以，经济发展往往会经历“卡壳”阶段：生产力停滞不前，旧的生产关系矛盾凸显，这时就需要进行重大的制度性调整。
中国的改革开放就是一次典型的制度与秩序调整。正是在这一背景下，我们实现了生产关系重构，融入全球经济体系，也为科技进步创造了良好环境。到了上世纪90年代后期，我们又面临生产关系错配的问题，比如国有企业债务、三角债、大学生就业难、产能过剩、有效需求不足等。这本质上是改革开放后第一轮经济高速增长中积累的生产关系矛盾，直到政府通过债务出清、杠杆化解、债务重组，调整国有经济与市场经济比重，才完成又一次制度与秩序优化。随后在2002年左右，借助全球化浪潮，经济发展的“齿轮”再次高效运转。
西方社会的发展规律也与此相似。以美国为例，1929年大萧条本质上就是生产关系矛盾的爆发——当时工业革命的“齿轮”已大幅启动，科技有所突破，但生产关系未能适配。直到二战后，工业时代的经济齿轮才重新进入高效增长阶段。可到了70—80年代，又因地缘政治冲突、能源危机、生产关系矛盾、效率与公平失衡、科技进步停滞等问题，陷入近十年的停滞，直到半导体、信息技术、计算机、个人PC等新一轮科技进步出现，才重新激活市场。
在这里我想特别提醒大家，不要形成“只要科技进步，所有问题都能解决”的认知误区。技术进步、生产力提升固然重要，但并非万能。只有当技术进步匹配上适配的生产关系，才能实现良性经济增长；如果仅依赖科技进步，而不调整旧有生产关系，试图用技术解决所有旧经济问题，就陷入了“单一论”的误区。正确的逻辑应该是“两手抓”：既要推动科技与技术进步，也要推进结构性调整与制度性深化改革。
进入21世纪后，以半导体、信息技术为核心的生产力拉动作用逐渐减弱，全球化带来的生产关系矛盾开始显现。早在1997—2007年间，俞永定先生就指出全球化会导致失衡，引发各国分工与分配的矛盾，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，大家才逐渐意识到这一问题；美国挑起并升级对华贸易战后，全球最大的生产关系矛盾调整正式开启。可以说，从2016年至今，我们正经历二战后第二次经济“齿轮”从停滞到重启的阶段，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完成“重启”。
在技术进步层面，2015—2016年后我们就需要一场类似工业革命的突破，直到2021—2022年左右，才明确核心方向——以数据、算力、人工智能重构生产力。而判断一场技术变革能否称得上“革命”，关键看它是否满足三个原则：提高效率、降低成本、实现流程化重复。如今大家都能感受到人工智能在“降本增效”上的作用，但很多人还没意识到它将对未来生产关系产生的颠覆性影响——它会重构所有生产力相关领域，比如日常工作类型、企业生产流程、工业体系全链条，核心目标都是提升效率、降低成本、缩短流程。
过去大家受工业革命、信息技术半导体时代思维的影响，习惯用“产业链”“全链条”的逻辑看待经济。但可能在未来5—10年，很多人会慢慢意识到：传统的“链”会大幅缩短，只有精简才能高效，最终实现工业体系的全面再造。而在这之前，各行各业的生产关系会逐步被重塑，每个细分环节都会先经历调整，甚至包括金融行业。现在热议的AI训练，就可能颠覆银行、券商、交易所等金融机构的现有模式，改变散户与机构的互动方式。
这让我想到上世纪70—80年代，信息技术、半导体、计算机崛起时金融行业的变革：当时电影《大时代》里呈现的“场内穿马甲报价、黑板记录、打孔机打印成交记录”的场景，很快被电脑交易取代；之前靠手算容易出现偏差与延时的金融衍生品定价，也因计算机模型的应用变得精准高效。这就是科技进步改变生产关系的典型案例——它重构了行业内部的分工流程与分配规则。
如今我们能明显感受到世界秩序的混乱：二战后形成的全球化趋势出现逆转，贸易秩序、经济秩序紊乱，地缘政治冲突在过去10年持续加剧。但这也说明我们正处于关键的转型期，未来5—10年，随着科技进步，世界秩序将进入重构阶段，国际分工、贸易关系、全球制度、地缘政治格局等都会出现与过去40年截然不同的变化。
具体到人工智能产业，从2022年起，它的发展路径其实符合传统产业链的演进规律。不知道大家是否记得2002年林毅夫与谢国忠的争论：当时讨论中国经济增长应选择“大规模基建（要想富先修路）”还是警惕基建带来的债务问题。而前几年，类似的争论出现在人工智能领域——大规模投入数据中心、算力中心等基础设施，是否会导致巨额资本开支与债务，最终收效甚微？
但现在答案已经很明确了。过去四五年，英伟达的发展印证了“先建数据中心、算力中心”的必要性——这些基础设施就像2002年的“路”，是拉动经济增长的基础。当前资本市场对AI资产的反应，与2004年基建热潮后的逻辑一致：2002年确定“要想富先修路”后，2004年市场开始聚焦上游钢筋、水泥，以及下游汽车消费；如今AI领域，三星、海力士、台积电等企业就相当于当年的“钢筋、水泥”，是AI基础设施的核心支撑，上游对应原材料需求，下游则是软件与应用的重构。用标准的产业生命周期与产业链上中下游逻辑分析，人工智能产业完全符合成熟产业体系的发展规律。
从周期维度看，人工智能的发展已开启10年进程。当普通人开始意识到AI会改变生活与工作时，其实产业已进入“半场”。这类周期通常会持续30年到35年，目前我们已走过10年左右——2015—2016年启动，2022年上游基础设施方向确定，2026年将进入中游标准构建阶段，未来还会在应用端实现“破坏性创造”“创造性破坏”，每个领域的生产关系都将被颠覆。但要注意，“颠覆”不等于“淘汰”。现在很多人认为某些行业会消失，这句话不对，应该是“某些环节会被改变”，本质上是流程缩短、环节优化，行业也会经历重构。这也会推动资本市场对相关资产进行价值与估值重估。比如2022年，英伟达股价大幅下跌，看似是风险，实则是英伟达从以前的价值体系中剥离，建立它在新AI时代的价值预期，这就是标准的产业发展规律。
综上，我们当前已迎来经济发展“新齿轮”的运转期，世界政治秩序的混乱也将逐步走向终结。
【本文根据演讲现场整理】
南方+记者 李鹏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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